藤本壯介三十年的速寫本，筆記就是勞動

前幾天 SNS 推來忠泰美術館近期展覽的影片，介紹當期展出主題是《藤本壯介建築展：原初・未來・森》，我對建築的了解其實非常非常有限，對藤本壯介的名字沒有任何認識，但影片中提到他就是大阪世博那座環形木構大屋根的設計者，那我就有概念了。於是就趁著中秋連假有空的時候過去看看，了解一下會做出這麼有特色的作品的建築師究竟是什麼樣的人。

美術館為這個展準備了整面牆作品圖版，一進門就可以看到，天花板垂下的白色球體裝置很有未來感，原本以為只是裝置，後來也理解這就是他的設計語言。除了忠泰美術館，在建國啤酒廠還放了 1:5 的模型，也很值得看一下。走完整個展，他的建築有強烈的思考性、表達性卻又讓人看得懂，甚至可以說充滿趣味性。不過就像前面說的，我對建築是大外行，沒有打算再深入展開以免自曝其短，但這次展覽也陳列了他的筆記，看到玻璃櫃裡那些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，讓我充滿興趣。因此想整理一下我對藤本壯介作筆記的一些感想。

先說說這位建築師

藤本壯介 1971 年生於北海道，1994 年東京大學建築系畢業。畢業後他沒讀研究所，也沒進任何事務所，而是靠父母匯生活費，在東京一間小套房裡思考建築，一想就想了大約六年。這段日子他後來在訪談裡講過很多次，說當時就是怕，怕把作品拿到名家面前被說「你沒 sense」，就再也站不起來了¹。他的第一件實作是 1996 年替精神科醫師父親做的醫院增建，2000 年青森縣立美術館競圖拿到第二，據說評審伊東豊雄還問了「這傢伙是誰」，同年他成立事務所。之後是 House N、武藏野美術大學圖書館（已經排入下次東京旅行的造訪目的地）、倫敦蛇形藝廊、蒙彼利埃的白樹，一路到 2025 年的大屋根。

台灣其實也看得到他的作品。台南南埕衖事那棟老房子的外觀是他操刀的，最醒目的就是那道外掛在建築上、蜿蜒往上爬的白色樓梯；2026 年 10 月底，台南藝術雙年展會在湯德章紀念公園蓋出一座大屋根的縮小版，叫「迴圈 打開的環」，展到 2027 年 3 月²。

筆記在兩個地方

筆記散在兩個展區。一個是主展區「開放之環」那座完整的大屋根模型，模型後面整面牆貼滿 2020 年起的白色卡片。卡片大致可以分成兩種，一種是印好的基地圖，上面用紅藍筆一圈一圈疊畫圓環，旁邊手算面積；另一種是純文字卡，左上角寫日期加圈號，像 2020.08.10 ④⑤⑥⑩，是同一天連續和幾位世博主題製作人會談的紀錄，對方的名字、概念的英文名、關鍵字、還沒有答案的問題，一張一張排下去。

另一個在「軌跡之森」展區。這區是一條年表，從 1994 年畢業排到 2025 年的大屋根，年表下方是一條長長的玻璃櫃，櫃底印著 2002、2003、2004，黃色速寫本和黑色口袋筆記本依年份躺在自己的格子裡。黃色的是 1990 年代的 F0 速寫本，封面寫編號，用布繩成束綑著；黑色的是 2010 年代的口袋方眼本，封面和書背都用白筆寫著起迄日期，20131201→20140223、20171126–20180707，一本大約三到七個月。他跟 Monocle 說過，速寫本每一本都有編號，寫的是年份、日期和冊號³。載體換了三次，做法倒是沒變，一直是同一種格式的本子，一本接一本照時間排下去，而且全部留了下來，數量非常驚人。

我原以為建築師的筆記多半是畫的，展櫃裡卻有整頁整頁的字。有一頁標題是「新しい建築について」，先寫 system 本身沒有意義、program 本身沒有意義、concept 本身沒有意義，接著問「那什麼才是本質？」，然後把新穎、空間的趣味、多樣性、漂亮，一項一項打叉。這些都看得到他的思考痕跡。另一頁從鳥巢問起，現代人的住居是不是變成了鳥巢？寫滿一整頁，最後一行是「→ To next page」。可以看出他提示自己日後閱讀時可以知道思考沒有斷在這裡。他告訴 La Vie，設計初期他習慣先用文字，因為草圖容易被形式牽引⁴；而這些頁面就是那六年的產物，用他自己的話，是「每天把那些問題寫在速寫本上，邊寫邊想」⁵。

他連使用紅筆都有理由。他說用黑筆，眼、腦、手之間的回饋不太能被激活，換成紅筆之後就一直用紅色了⁶。

筆記是勞動，不是紀錄

看著這些筆記本，我想起費曼的一段知名軼事。歷史學家 Weiner 翻著他的手稿說，這是你日常工作的紀錄。費曼糾正他，說這不是紀錄，這就是工作，你得在紙上工作，而這就是那張紙⁷。

這也是我對筆記的想法。筆記是大腦勞動的過程，不是勞動的紀錄。AI 時代人人都想把整理交給機器，這無可避免，我自己也用得很開心，但人的功課省不掉，沒有讓大腦勞動，什麼都學不到。藤本那些打叉的選項、寫到下一頁的問題、眼腦手之間的紅筆，都是勞動的痕跡，而且是三十多年沒有間斷的痕跡。

有意思的是，這些痕跡能留到今天，一開始並不是他的意思。學生時代畫太多，寄回北海道老家，是母親全收著，他自己看到也嚇一跳。導覽時他說，這次順著看下來，「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思考著極為相似的事情」，而且「這些手稿並不是為了拿給別人看而畫的，因而留下了非常真實的思考痕跡」⁸。

藤本壯介的筆記，既有費曼式筆記即思考的特色，也有像奧野宣之那種系統化的形式⁹，用同一種格式、照時間順序而不分類地寫下去，日期本身就是索引，三十年後才排得出這樣一條年表。

另外，筆記該寫什麼？重要的不只是結論，而是過程。寫下問題，不只寫答案，被打叉的選項比留下的更能看出思考走過的路；圖文可以並行，文字負責抽象，草圖負責形狀，別讓其中一種太早接管。最重要的是筆記要好好留著，你不知道哪一天要回頭去查，但要回頭的時候，只有留下來的才在。

看完展我最強烈的感受其實不是天才，是勤奮。三十多年、三種載體、一櫃又一櫃，中間沒有斷過。大師也許真的是天才，但人家在努力的部分是絲毫沒放鬆的。

我一直在數位筆記和紙本筆記之間擺盪，也從來沒有完全中斷哪一邊。看完展後，我覺得數位筆記雖然不可能放棄，但也許紙本筆記的權重可以再多加一點。

題外話

之前去瀨戶內國際藝術祭，立在直島宮浦港的「直島展覽館」，白色鏤空的設計，往往是紅南瓜之外的熱門拍照景點，原來也是藤本壯介的作品。因為看展而回頭重連這個記憶，對這作品以及對藤本壯介都多了一層不一樣的認知感，這種效果，也常常會在作筆記上出現。